作者:谢耿忠
以前,我常常跟着娄底美协的队伍去写生。山野间,溪桥旁,一群人支起画架,把天地收进尺幅。建国兄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——别人埋头涂抹时,他总是一边调色,一边慢悠悠地讲给我听。
他说,一幅好作品,不是要把纸上都画满。要留白,要舍得留白,要留出呼吸的空隙。那空白处不是虚无,是云,是水,是光,是观者可以安放想象的地方。他还说,画面要讲究对称,不是机械的对半分,而是气韵上的平衡。就像拍照,天空与地面要呼应,要有远近的参照物。近处的颜色要深,远处的要淡,一层一层退过去,才有层次感,才有纵深,才有天地辽阔的意思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笔下的山峦从浓墨渐次过渡到淡青,真的像晨雾散去,一层一层露出远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,要是自己也能画出这样的画该多好。我忍不住说,我也想学学画画。
建国兄转过头看我,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一点纵容,也有一点认真。他说,画画不是说画就可以画好的。你先从点、线、面开始练。把毛笔字先写好。你的字写得不好,线条没有力道,画也立不住。
我后来想,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书画同源”吧。一笔下去,提按顿挫,全是功夫。点不是随便一个点,线不是随便一条线,面是点和线的归宿,也是呼吸的余地。可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忙,今天推明天,明天推后天,学画的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一搁就是许多年。
如今离退休快了。想想日子会忽然变得很长,长到你不知道怎么安放那些多余的时光。早晨醒来,窗外有鸟叫,有风,有阳光慢慢爬过窗台,可你躺在床上,忽然觉得空。不是那种令人愉悦的留白,而是茫然的、没有着落的空。
这时候我想起建国兄的话——让每天都充实自己。
他说,你如果不打牌,不钓鱼,没有别的爱好,可以学学画画。让人生也留点白。
我从前总以为“留白”是一种技法,是画面上那几寸不着一笔的素纸。现在才慢慢懂得,留白其实是一种活法。年轻时我们拼命往人生里塞东西——工作、应酬、追赶、较劲,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填满,把每一寸纸都涂满颜色。可填到最后,人累了,心也满了,满到装不下任何一点安静和欢喜。
退休,其实是人生给你的一次留白。不是让你把日子过得空空荡荡,而是让你终于有机会,用自己喜欢的方式,慢慢填。填几笔淡墨,填几行小字,填一段午后读闲书的时光,填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。填进去的不再是别人的期待和生活的重压,而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我开始临帖。从横竖撇捺开始,一笔一笔地写。毛笔在宣纸上走过,那种涩而韧的触感,像是在跟自己对话。建国兄说得对,字写不好,画也立不住。可我不再着急了。退休的人,最大的本钱就是时间。今天写不好,明天再写。这一笔歪了,下一笔修正。慢慢地,手腕松了,气息顺了,字里居然也有了那么一点意思。
偶尔翻出从前写生时拍的照片,看那些天空与地面对称的山河,看近处深远处淡的层次,忽然觉得,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一幅画。年轻时站在近处,颜色浓烈,爱恨分明,什么都想要一个分明的结果。如今退远了些,站到了中景的位置,再看从前那些事,颜色淡了,轮廓柔和了,反倒看出了一点层次和纵深。
我还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作品。但我不急。留白的意义,不就在于此吗——允许自己慢慢来,允许生命里有一些尚未完成的、正在生长的部分。
窗外又是一天。我把宣纸铺开,研墨,提笔。第一笔下去,不浓不淡,恰好。
这将是我退休后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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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新湖南客户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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