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底文苑(326)|木芙蓉

2026-09-01 15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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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海忆

我是2024年平安夜那天自己开着车到杨市镇来的。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床被子,副驾驶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,导航把我导进一条窄窄的老街就没了声音,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停在单位门口一动不动。我从车里下来,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看涟水在对岸灰扑扑地流着,岸边的枯柳垂进水里,像谁随手丢下的几根断线。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关了门,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,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,落在我脚边的一滩积水里,晃晃悠悠的。我重新坐回车里,发动引擎,把车开到导航上搜到的最近一家酒店——雅之酒店。那是一栋六层高的老楼,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,前台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看了看我的身份证,又看了看我,说:“平安夜来杨市镇,来做什么?”我说来工作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递给我一张房卡,上面贴着“307”的标签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
我在雅之酒店住了整整半个月。房间在走廊尽头,窗户朝着北面,推开能看见楼下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那头就是杨市镇的菜市场。每天天不亮,菜贩子的三轮车就轰隆隆地碾过石板路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铁皮秤盘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,从清晨一直热闹到中午。我常常在那些声音里醒过来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,想这里是杨市镇,又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来工作了。到了晚上菜市场安静下来,巷子里只剩下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动静,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放的是我不熟悉的方言频道。床头柜上放着酒店提供的一本薄薄的旅游手册,翻开第一页是涟水的照片,第二页是镇上的老戏台,第三页就空了。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纸,像看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。

半个月后,我在单位附近小山头上租到了一间房子。那是个很老的小区,几栋五六层的红砖楼散落在山坡上,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,楼道里的声控灯十盏里有八盏是坏的,上下楼要摸着扶手慢慢走。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,白天也见不到几个人,偶尔有一位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地走上去,走几步歇一歇,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嗒、嗒、嗒的,声音在空旷的楼栋之间来回地荡。我租的房子在三楼,搬进去那天是2025年1月10日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下了杨市镇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雨夹雪,细碎的冰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。我拖着一个行李箱、拎着一袋生活用品顺着楼梯爬上去,用新配的钥匙打开房门,把床铺好,把牙刷摆进洗手间,把带来的那床被子叠整齐放在床头。所有事情做完之后,我站在窗前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窗外的山坡往下延伸,错错落落地铺着些民房的屋顶,更远处是涟水,在灰白的天色里只看见隐隐的一线亮光,像被磨薄了的银子。近处是几棵樟树,冬天的樟树叶子还是绿的,只是绿得有些发暗,沉甸甸地压在枝头,风一吹便簌簌地响。

我当时没有注意到围墙根下那棵木芙蓉。说实话,木芙蓉在冬天实在太不起眼了,光秃秃的枝丫混在一排杂树中间,跟旁边四季常青的樟树比起来,简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枯柴。搬进来头一个月,我每天推开窗看见的是那几棵樟树,它们在冬天的冷风里一动不动地绿着,绿得有些固执,有些不知变通,像这个小镇上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。后来是春节过后,天气回暖,樟树开始落叶了——南方的樟树总是在春天换叶子,老叶子一边落,新芽一边冒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暗红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就在那些樟树忙着更新自己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围墙根下那棵光秃秃的树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。住一个单元的一位老人家告诉我,它叫木芙蓉,秋天开花,一天变三个颜色。老人家说这话的时候是春天,窗外的木芙蓉刚刚冒出嫩芽,嫩绿的芽尖上还顶着一粒褐色的苞壳,像破壳而出的小雏鸟。我那个时候心里想的是:一棵秋天的树,现在才春天呢,等我看见它开花,怕是还要等上大半年。大半年呢,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小山头上、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荒凉的老旧小区里待上大半年。

可我到底待下来了。

春天来了又走了。涟水两岸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的时候,山坡上的樟树换完了叶子,新绿嫩得掐得出水,木芙蓉的枝条上也舒展开一片两片巴掌大的叶子,毛茸茸的,在风里摇着。夏天到了,山坡上的蚊子多起来,我在窗台上种了一盆薄荷,说是能驱蚊,其实也没多大用。有时候傍晚坐在窗前看书,抬头能看见涟水在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,弯弯曲曲地往东流去。涨水的季节,镇上的同事说涟水漫过了堤岸,可我站在三楼的窗前,只看见远处的水面比平时宽了一些,像一条发胖的银蛇,安安静静地躺在田野中间。它不会涨到小山头上来,这个小区太高了,高到连河水都够不着。我有时候想,这大概就是我和涟水的关系吧——看得见,却隔着一整座山坡的距离,就像我和你,隔着手机屏幕里那朦朦胧胧的夜色。而我在杨市镇也渐渐安顿下来,知道单位门口哪家粉店的码子最足,知道赶集的时候哪个摊子的橘子最甜,知道下雨天走哪条路不会积水。有时候周末去菜市场买菜,走过雅之酒店楼下那条巷子,会想起刚来的那些日子,想起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夜晚。那时候觉得杨市镇又小又陌生,连菜市场的叫卖声都让我心烦,可现在我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哪个声音是卖豆腐的周婶,哪个是卖鱼的刘叔。可学会这些有什么用呢?学得越多,在这个小镇扎得越深,离你就越远。每次视频通话你都说我变了,说我的口音里有了涟源方言的尾音,说话的时候眉毛开始往上挑,像镇上那些大大咧咧的本地人。我对着屏幕笑,心里却知道,我变的何止是口音。

终于等到了九月。那天清晨我照常推开窗,忽然看见围墙根下那棵木芙蓉的枝丫上站着一朵白花,圆润润的,被晨光照着,通体透明,像一盏小小的月亮挂在枝头。旁边的樟树还是那样绿着,绿得有些笨拙,衬得那朵白花格外醒目。我愣在那里,足足看了半分钟,才想起这就是老人家说的木芙蓉。它真的开了,在我搬到这个老旧小区三楼的第八个月,在杨市镇的秋天终于到来的时候。那朵白花安安静静地开着,花瓣薄得能看清每一丝纹路,露水顺着脉络滑到花瓣尖上,颤一颤,终于落下去。我忽然鼻子一酸,掏出手机拍了照,想发给你,又在发送界面里停了下来。我们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?上周?上个月?时间在我这里过得又慢又快,慢的是每一个等天亮的夜晚,快的是回想一下,一年又快过去了。

从那天起,我开始每天看那朵花。看它在正午变成粉色,从花瓣根部一点点红上来,像心事慢慢浮到脸上。看它在傍晚变成紫色,紫得那么深沉,那么欲言又止,整棵树在暮色里像一段哽咽在喉头的长句,意思明明都在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一天三变,从不爽约。旁边的樟树从头到尾只是一种颜色,深绿,墨绿,暗绿,绿得波澜不惊。我有时候觉得,那几棵樟树就像杨市镇本地的人,安稳、沉静、一成不变;而木芙蓉像我,一天里三番五次地变着颜色,从白到粉到紫,把一整天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,却没有人看得懂。

如今已经是2026年的八月底了,我来到杨市镇一年零八个月。从最初住在雅之酒店307房间朝北的窗户里听着菜市场叫卖声醒来的早晨,到搬进这个老旧小区三楼推开窗第一次看见那片樟树的清晨,再到去年秋天第一次看见木芙蓉花开时的怔忡,时间像山坡下的涟水一样流过去了。木芙蓉又到了快要开花的时节,枝条上已经冒出小小的花苞,青青的,硬硬的,裹得严严实实,像攥紧的拳头里藏着秘密。我知道再过几天,第一朵花就会在那个清晨突然绽开,白得让人措手不及。我已经准备好等它了。这一年零八个月里,我看着它从枯枝到繁花再到枯枝,整整一轮轮回,我自己也仿佛跟着它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循环。可我还是没有走,还是在这个湘中小镇的山坡上,在老旧小区的三楼南窗前,在几棵樟树的注视下,过着一个人的日子。楼下的老太太依旧每天提着菜篮子慢慢地走上走下,拐杖声嗒、嗒、嗒地响过楼道,然后归于沉寂。整个小区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,只有风穿过樟树叶子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放着永远收不到信号的空白频道。

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在周末去镇上唯一一家书店借书,老板娘认得我了,会特地留几本新到的文学杂志给我;学会了在赶集的时候买两条活鲫鱼回来煮汤,放几片姜,汤白得像牛奶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;学会了在下雨的夜晚听樟树的叶子被雨点敲打的声音,比出租屋的那条铁门温柔得多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可我没有学会不想你。有时候深夜刷朋友圈,看见你发的动态,照片里你笑着,背景是我不认识的地方,身边也有我不认识的面孔。我盯着那张照片反复地看,想放大每一个角落,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,想知道那些让你笑的人是谁。可我又能问什么呢?那些长长的、需要铺陈和解释的心里话,在对话框里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最后只剩下一个光标,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,像我一明一灭的勇气。

有一次深夜加班回来,我走过那棵木芙蓉旁边,路灯把它的影子投在红砖墙上,疏疏落落的枝条像极了我们最近一次视频时你背后那扇百叶窗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想起去年秋天花开得最好的时候,我摘了一朵夹在书里,想等它压干了,拍照发给你,配一段长长的话。可后来那朵花在书页间褪成了褐色的薄片,一碰就碎了,像我们之间那些落了灰的约定。我把它从书里倒出来的时候,碎屑落在桌面上,我盯着看了很久,终究还是用一张纸巾包好,扔进了垃圾桶。那一晚我坐在窗前,看着山坡下涟水远远地闪着细碎的光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一年多的时光里,真正陪着我的,其实是围墙根下这棵不会说话的老树。它替我开白花,替我开粉花,替我开紫花,替我尝遍了秋天的每一种情绪。旁边的樟树什么都不知道,它们只是绿着,一年四季地绿着,绿得那么安稳,那么事不关己。而木芙蓉不一样,它跟我一样,是会变的,是藏不住心事的。

再过几天,九月的第一朵木芙蓉就要开了。我想我会在清晨推开窗,看它从白到粉再到紫走完一天的路程。然后傍晚的时候,我会坐在树下,打开手机备忘录,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你写。不写思念,不写孤独,只写杨市镇的秋天又来了,山坡上的那棵木芙蓉又开了,一天变三种颜色,白色的像那年冬天你围的围巾,粉色的像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晚霞,紫色的像上回视频时你身上那件毛衣。我只写这些,然后我会按下去,让那些字穿过湘中丘陵的夜色,穿过一年多的时光,落进你的手机里。你收到的时候应该是晚上,你可能在看电视,可能在刷牙,可能在哄孩子睡觉,你看到那些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呢?我不知道。可我还在这里,在杨市镇,在这个安静的小山头上,在2026年八月底的风里,守着那棵马上就要开花的老树,等它替我再说一遍:白是你,粉是你,紫也是你。一天三变,千变万变,不过是把你名字拆开了,一笔一画写在花瓣上。

山坡下涟水还在流,日夜不停地流。这一年多来,我从雅之酒店的北窗搬到这个小山头的南窗,从听着菜市场的叫卖声醒来到听着樟树叶子的沙沙声入眠,从对着天花板发呆到对着木芙蓉的花苞发呆。涟水带走了多少落花,我就存了多少没说的话。等木芙蓉今年再开满一树,我大概又能攒够一整年的想念,然后轻轻地、轻轻地,放它们跟着山坡下的流水,一路朝你的方向漂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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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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