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底文苑(306)|乡愁

2026-06-05 20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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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周伟华

半生闯荡尘世,看过山河浩荡、都市繁华,最终最治愈我的归宿,依旧是湘中故里的一方小院。人到中年,方才读懂世人所言的深意:人阅尽万千繁华,终究执念故土。这座藏在丘陵深处的湘中村落,从不是贫瘠的乡野故土,而是成年人最后的精神栖居地。归乡的每一日,都是一场无声的自愈,如同奔赴一场温柔的心理疗愈。地下埋着血脉祖宗,地上载着赤诚童年,这便是人穷尽一生,都放不下的乡愁。

如今的故里岁月,温柔且从容。褪去半生奔波的疲惫,我守着小院,种菜煮茶,归于田园本真。晨起荷锄,打理院前菜畦,青葱的黄瓜、脆嫩的青椒、伏地的野菜,顺着湘中的水土肆意生长,沾着晨露与烟火。午后闲坐檐下,山泉煮新茶,陶壶沸香,清风穿林而过,携着稻田的清香漫满庭院。远离了市井的喧嚣与职场的防备,在这里,我不再是负重前行的成年人,只是这片土地的归人,是故土庇佑的孩子,自在安然,无忧无虑。

这般安稳闲适的当下,总轻易勾连起尘封的年少时光。岁月回溯数十年前,湘中乡村的烟火,热烈、纯粹又滚烫,填满了我整个少年岁月。那时的村落,炊烟是白昼最美的景致。每至黄昏,户户炊烟袅袅升起,青灰色的烟缕缠绕黛瓦、依偎田垄,与远山薄雾相融,将整座村庄笼进温柔的朦胧里。

湘中的夏夜,是孩童最肆意的天地。放学后的我们,放下书包,便扎进田埂水塘,奔赴山野的欢愉。水田温热,泥土松软,最喜赤足下田,捕捉田里的麻拐子、泥鳅与黄鳝。暮色初临,蛙声四起,青麻拐、泥麻拐藏在稻丛间呱呱鸣唱,我们屏息俯身,指尖轻探,便稳稳扣住跳跃的麻拐。指尖划过水田软泥,追逐滑溜灵动的泥鳅黄鳝,泥水沾满裤腿,嬉笑洒满田垄,满身泥污,却是满心欢喜。

夜色渐深,山野间的夜火虫次第亮起,点点流光穿梭稻叶草丛,似散落人间的星辰。我们追逐萤火奔跑,掬一捧流光拢入玻璃瓶,以萤火为灯,照亮乡间的夜路,照亮村口的田埂。微弱的星光灯火,是年少最珍贵的光明,温柔了整个湘中的夏夜。

乡间的乐趣,从不缺万般新意。一根母亲缝衣的针线,便能做成简易鱼竿,垂钓塘中的伏泥狗。揉一团白面为饵,系于针线末端,垂入清澈塘水,待小鱼争相啄食,轻轻一提,银鳞闪闪的伏泥狗便跃出水面,鲜活灵动,满是童趣。春日爬树掏鸟窝,枝桠间的鸟窝藏着山野生机,小心翼翼触摸温热的鸟蛋、茸茸的雏鸟,敬畏又欢喜;夏日集结玩伴在水塘打泥水仗,你泼我洒,满身泥水淋漓,无忧无虑,肆意张扬。

年少的日子,亦是劳作与嬉闹相伴。天光微亮,便挎着竹篮上山打猪草、砍柴。青绿的野草、干枯的树枝,填满小小的竹篮,也填满少年的日常。山野果树丛生,秋日柑橘缀满枝头,金黄饱满,甜香四溢。趁着无人看管,悄悄摘几枚柑橘,剥开果皮,酸甜汁水充盈口腔,偷来的滋味,是童年最难忘的清甜,偶尔被主人发现,便提着竹篮嬉笑奔逃,山野间满是清脆的笑声。

那时总以为乡村狭小闭塞,总盼着走出群山,奔赴远方的繁华。总觉得城市的高楼霓虹、车水马龙,才是人生的奔赴与理想。于是背起行囊,告别炊烟故里,奔赴山河远方。半生漂泊,阅尽世间冷暖,看透人情世故,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才猛然醒悟:他乡皆是客,故土才是家。

在外闯荡的岁月,我们身披铠甲、满心防备,为生活奔波、为世事周旋,藏起脆弱,扛起责任,活成无坚不摧的模样。可只要踏回故土,所有伪装瞬间崩塌,所有压力尽数消散。这片熟悉的湘中土地,认得我的年少轻狂,包容我的中年疲惫。在这里,我不用周旋世俗,不用故作坚强,不必做顶天立地的大人,只需安心做祖宗的后人,做父母的儿子,做田垄的主人。

人间万般风景,不及故里半分烟火。如今我守着小院,种菜烹茶,静度流年。炊烟依旧温柔,山野依旧清朗,田垄依旧鲜活。半生漂泊终归根,每次归乡,都是一次心灵的救赎与治愈。

原来所谓乡愁,从不是一处风景,而是血脉的归处、心灵的原乡。地下祖宗安魂,地上童年无恙,这片滋养我的湘中故土,便是我一生最深情、最绵长的牵挂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
责编:王美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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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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