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贺鹤来
山坳的静谧，静得可怕。
在某个午后，我急急推开虚掩的破旧木门。“吱呀——呀！”惊起院内两只母鸡扑棱着翅膀，四散飞逃。
“贺书记，是您吗？”低头吧嗒旱烟的康老五缓缓抬起头。阳光穿过歪脖老樟稀疏的枝叶，落在老人精瘦的脸颊上。
“老康，医生的话还得听，烟少抽。”我随手拎一条矮脚小板凳，挨着他坐下。
“甭担心，阎王爷的账本，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我！”话是自嘲，却无半分喜感。康老五端起茶杯，呷了一口热茶。那吞咽的艰难模样，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，而是半生无人可诉的“如鲠在喉”……
欠一个忏悔
老伴离家出走已有半个世纪，音讯全无。村头巷尾的老人都知道，这陈年旧事，我也听说过。
“儿孙们在城里，远着呢，都忙，今年……兴许又不会回家过年。”当“兴许”二字还在嘴边打滚之时，康老五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迟疑——几时回来过？我顺着老人黯淡的目光望去：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里，一对年轻夫妇，眉眼间盈满对未来的憧憬。然生活的砂石却碾碎了这份希冀，婚后的大多数日子除了冷战，便是吵闹，一地鸡毛。
“那年头，穷怕了，”康老五粗糙手指不受控制地摩挲着茶杯，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，“她馋口白面，我舍不得买；她想件衣裳，我说旧的还能凑合……”声音渐次低下去，如同被风吹散的烟缕，消散在旧时光的尘埃里。“末了一回，她抱起娃，听说去了外省，我寻思她气消了总该回来吧。天菩萨，这一走就是一辈子。”
起风了。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，枯瘦的手紧紧捂住嘴，指缝间漏出压抑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，或许是悔恨年深日久的回响。
“吵，吵散了——是我亲手毁掉了原本可以幸福的婚姻，那年头，在煤矿上谋了个临时工差事，人就飘了！”风过歪脖老樟，叶片沙沙飘落，或许那是迟到了五十多年、带着告解般虔诚，却无人倾听的忏悔录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……
“那些年，她总在老樟树下等我下工……”老人记忆里温存的糖霜，倒成了心口经年不愈的伤。古语如刀：呜呼！世人多如是，当惜之时不知惜，及悟惜时，所重者（注：珍视的东西）已成风中旧事，不可复得也！
盼不来团圆
康老五缓缓站起身，蹒跚进了堂屋。屋子不大，收拾得挺整洁。墙角的老式挂钟，指针钉死在九点差一刻。“早就不走了，也懒得修它。”康老五顿了顿，声音涩然：“横竖——也没人看了。”
不多时，康老五端来一碗的红枣姜糖茶。他搓了搓粗糙的双手，略显局促地说：“请不要嫌弃，冲洗了好几遍……”我抿了一口，甜味刚刚好。然而，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到独居老人心中的孤寂与苦涩呢？
“以前逢年过节，瞧见别人家热闹，那心口啊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，堵得慌，憋着慌。哪怕……，是我撵走了她。唉，或许怨念这东西，埋了深，随岁月生成了根，怕是挪不动了。”
从1973年至2026年，年年盼，年年等，一年年落空，一年年噬心。盼，是悬在心头永不落地的靴子；等，是刻在骨头上永不愈合的刀痕。对康老五来说，回忆和等待是两种相生相成的毒，每每舔舐一次，旧疤未愈，再添新伤！
回忆这个东西，有时还真不是个好东西。活生生的日子，硬生生等成了蚀骨的回忆……
“九点差一刻，真是鬼迷了心窍的时间。”康老五喃喃着，浑浊的泪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。如果当年不躺在床上装睡，如果说了那句“对不起”，如果拳头砸向的是自己……可这世上，哪来那么多“如果”？是的，人生经得起几个五十年的磋磨与等待？
“我要为犯下的错与孽，买单。”老人哽咽道。
最后的倔强
“一个人的世界，独享一份清静，也自在……就算最后瘫痪在床上动弹不得，也认了。”我刚要开口劝慰，康老五早已预判了我的预判，抢断了话头。言语之间，透着一股执拗的决绝——婉拒搬去兄弟家搭伙，也不想去敬老院。“前日，梦见父母来我床前絮叨，她们说敬老院有热乎饭，还有人唠嗑，挺好的。我回了他们，我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人堆里的热闹，人多口杂，心更乱，像针扎似的。”
或许热闹是针，人声似刺，扎在康老五布满悔恨的心房上。说完，他那茫然的眼神里，倏地聚起一丝坚毅。
沉默——如同院中疯长却无人打理的荒草，迅速蔓延开来。我环顾四周，土墙角堆满蒙尘的杂物，院内巴掌大的菜畦里，几棵扯根菜和芹菜蔫蔫巴巴地挣扎着活下去。没有访客的足音，没有邻里的寒暄，这方寸之地，或许正是独居老人全部的“寂寞沙洲冷”——最后的角力场！
所有的劝说，在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孤岛上，再多言也是徒劳。我起身告辞。暮色四合，压弯了低矮的屋脊。“人老了，就像树枯了一样，看着还杵在那儿，可主干和根部，早就被鬼迷心窍一点点淘空了，空了心，不中用了哦……”康老五倚在门框上，凝视着屋前那棵歪脖老樟树，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。
风，或许是当下山间唯一的访友，它正低语穿过歪脖老樟的粗壮枝桠……
暮色如墨，浸透山坳。静得出奇，静得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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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新湖南客户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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