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底文苑（277）|倒立看世间，这里春意格外盎然

倒立看世间，这里春意格外盎然

——张五郎视角下的三十七天与千年梅山

作者：陈斌

新化，一江资水环抱，我是倒着看的。

头朝下，脚朝天，一只手撑地，另一只手还攥着赶山杖——梅山猎神张五郎，千百年来就是这个姿势。我的庙小，散落在山坳、村口、老树根边，香客多是猎户、采药人，以及走夜路需要壮胆的后生。

但这个春节，我从神龛里走出来，走进了人潮里。

他们说，今年的新化很不一样。三十个乡镇，从腊八到元宵，天天有锣鼓，处处挂红灯。我倒立着穿行其间，头朝下，看见的一切都是反的。

反着看，反而看懂了。

【一】倒立时，免票才是真正的“进山礼”

头朝下，最先看见的是脚。

梅山龙宫入口，一千八百双脚排成蜿蜒长队。鞋面有新有旧，有沾着田泥的解放鞋，也有刚从高铁站出来还锃亮的运动鞋。他们都在等——等一张免费的门票。

我活了上千年，见过无数人进山：打猎的、砍竹的、躲兵匪的。从没哪次，山门是这样敞开的。

景区的人说，今年新化所有景点免票，再加一亿元消费券。数据在我倒立的视野里逆向生长：梅山龙宫游客量翻四倍，日均一千八；娄底年货节三天近七百万元销售额，后续订单五千多万。

我把身子正了正，再看。

王爱文站在古城的石板路上，对着手机镜头喊：“新化文旅放大招了，欢迎大家来吃喝玩乐。”他的声音撒进人堆里，被更多举起手机的胳膊接住。

原来山门不必设卡。人心敞开处，才是真正的进山礼。

【二】反着跑，羊从深山赶进直播间

白溪镇石塘社区。

我蹲在电线杆顶，倒挂下来，看见一个手机支架。支架那头，三万人正在围观老周数钱。

周永晏是古台山林场的农户，牵了十几头跑山羊去赶展销会。他没想到，山货能这样卖：副县长站在展位前宣布活动启动，县政协副主席说“要把城市的消费活力引向绿水青山”，他只知道低头给羊添草料，一抬头，羊没了，化成一叠钞票。

一万多块。他数了三遍。

镜头切到白溪，汪氏父子的直播间里，油糍粑正在热气里变软。歌手刘超华刚唱完《我是湖南人》，转身坐在补光灯边当助播。铁水打向夜空，河南非遗火壶艺人甩出漫天金花，人群的惊呼声顺网线流进深山。

我见过千百年来山货出山的路径：挑夫的扁担、墟场的竹筐、绿皮火车的行李架。

从没想过，有一天，羊是跑进直播间被领走的。

【三】神也有羡慕的年味

我是猎神，独来独往惯了。

但这个春节，我总在人群里撞到自己。

科头乡下庄村。村民自编的情景剧里，演到“鞭炮不是年味，平安才是福味”，台下有个老太太频频点头。她身边坐着孙辈，手里攥着刚用知识竞答赢来的20元消费券。消防员站在展位旁教灭火器用法，年轻的村干部打起快板唱《禁燃顺口溜》，把政策编成三句半，朗朗上口。

我的香案上，常年供着猎户求平安的粗香。但那天的下庄村，没人烧香。他们把平安编成戏、唱成歌，演给整村人看。

紫鹊界脚下的正龙古村。三十口铁锅一字排开，厨娘们以腊肉、猪血粑为兵器，在灶台上比武。游客曾文姣被拉去当美食品鉴员，尝完雪花丸子，把票全投给这道菜。

“这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她说。

每天限量200人的九曲回龙宴，20.26元尝九道梅山菜。游客袁英姿带着一家老小挤进长桌，筷子同时伸向三合汤。

我独享香火千年，此刻却生出羡慕。

原来神的宴席是一人独坐，人的团圆才是围炉共箸。

【四】灯光里，烟火味

上梅古城的街巷子里，灯笼挂齐了，灯火通明，映射满满的烟火味。

我依然倒立着。

这是梅山猎神看世界的姿态，也是这片土地的隐喻：有些事，反着看，才见本相。

免票不是亏本，是山门敞开；直播不是喧嚣，是深山有声；禁燃不是寡淡，是平安最重；厨娘比武不是争胜，是记着小时候的味道。

张五郎倒立千年，不是要颠倒乾坤，只是想让来者从另一个角度，看清进山的路。

腊八至元宵，三十七天，不过是一张消费券的有效期，一轮满月的阴晴圆缺。但新化人把这一程走得热气腾腾：梅山龙宫的钟乳石记住了1800双脚步，古台山的羊群记住了直播间里的喝彩，下庄村的快板词被小孩背进学堂，紫鹊界的灶火熄了又燃，等着下一个腊月。

我是梅山猎神，梅山最老的留守者。千百年来，我见着人来人往，见过荒年丰年，这个新年，我觉得春意格外盎然。

——山门已开，春潮澎湃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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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新湖南客户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