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底文苑（252）|钓鱼人生

作者：潘永辉

近来我爱上钓鱼了！

每当周末，我就早早起床，带上渔具包，匆匆赶到老家渣洋滩。老家与资江为邻，从家到资江边不过3分钟路程，是个钓鱼的好去处。晨雾还未散尽时，我便找好钓位，抛出晨钓的第一竿。鱼线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，人便与这一河的晨雾融为一体。

钓鱼人是快乐的。这份快乐大抵就藏在晨光与水波里，藏在浮漂的每一次颤动、鱼线的每一寸绷紧里，也藏在那些关于等待与释然、差异与相通的人生况味里。钓鱼人的快乐，从脚踩进泥土那一刻就开始了。城市的钢筋水泥被远远抛在身后，耳朵里灌满的不再是汽车鸣笛，而是水流穿过石缝的“叮咚”，是河边芦苇丛里小鸟的“啾啾”，是河中野鸭的“扑扑”，是风掠过水面时揉碎阳光的“沙沙”。鱼竿往支架上一放，人往马扎上一坐，抛竿之后，那些报表里的数字、会议上的争执、地铁里的拥挤，工作、生活中的所有烦恼，都随着铅坠入了水底。此刻只有云在天上走，影在水里游，浮漂像一片不肯沉底的叶子，轻轻晃着。目光追着浮漂，心却像被河水洗过似的，变得透亮。

有没有鱼口，都挺惬意。没口时浮漂静止，如老僧坐定般安宁，点上一支烟，听着音乐，吹着河风，看河面波光粼粼，看往来船只悠悠驶过；或串门于钓友间，看看他们的战果，交流钓鱼心得。比起这些更动人的，是等待中的“心跳”——当浮漂突然往下一沉，像被谁猛地拽了一把，那瞬间的紧张能让血液都跟着加速。迅速提竿，感受水中的重量，估摸着鱼的大小；鱼跃出水面的刹那，水珠溅在脸上，笑得像个孩子，鱼便成了向钓友炫耀的战利品。

初学钓鱼时，我总沉不住气。浮漂可能半小时不动，一小时不动，甚至一下午都像焊在水面上。我一会儿追蜻蜓，一会儿捉蝴蝶，“空军”便是常有的事。“鱼怎么还不来？”我急得打转，老手却慢悠悠地喝口茶。“鱼在水里逛呢，你急它不急。”这需要耐心地等。这种“等”不是消极的“熬”，而是积极的“接纳”，接纳“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即时回报”，接纳“生活本来就有留白”，接纳“此刻的‘空’也是一种状态”。有次我连着空竿两小时，烦躁得想摔竿，旁边的老李却说：“你看那云，从东边飘到西边，不也用了一下午？它急了吗？”我抬头看云，真的，它慢悠悠地变形，慢悠悠地走，一点不慌。后来我发现，当我不再盯着“鱼什么时候上钩”，而是开始看云怎么飘、水怎么流、草怎么长时，烦躁不知不觉就没了——原来“等”不是浪费时间，而是给心留了“透气的缝”。

没钓到鱼时，新手会沮丧，老手却笑着把鱼钩重新抛进水里：“今天鱼不开口，说明它想歇着，我也歇着。”这种“不强求”的心态，刚好戳中压力的痛点。我们总在“必须得到”“必须完美”里焦虑，而钓鱼告诉你：“得不到也没关系，过程本身就够好了。”就像生活里的很多事，未必有“结果”，但“等过”“试过”“感受过”，本身就是一种收获。

钓鱼里藏着处世哲学，像极了太极。鱼上钩时，不能猛拽，反而要松松泄力器，让鱼线带着“嗡嗡”的声响往河心游。“它要力气，就给它，”老手总说，“你越较劲，线越容易断。”人生也这样：遇到坎儿别硬扛，退一步，等它“没劲”了，你再往前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钓鱼人的“遛鱼”，哪里是遛鱼，分明是在练“处世的韧性”——该放时放，该收时收，懂得给彼此留余地。比“遛鱼”更让人顿悟的，是“空竿”。新手总怕空竿，抛竿、起竿、换饵，忙得满头大汗，却常常一无所获。老钓手却说：“空竿才是常态。”他们会蹲在岸边看水纹，摸水温，甚至闻闻水草的气味：“鱼不开口，不是鱼的错，是你没懂它的心思。”这多像生活里的“求而不得”。你以为拼命努力就能升职，却忘了职场需要时机；你以为掏心掏肺就能换来真心，却不知关系要讲究缘分。后来我学会了。空竿时不急，观察水情；上钩时不贪，见好就收。原来钓鱼教人的不是“如何得到”，而是“如何在得失之间，保持清醒”。

我们总在追逐。追名、逐利、求永恒，却忘了有些东西就像手里的鱼，攥得越紧，越容易失去。倒不如像钓鱼人那样，得之坦然，失之淡然——毕竟，河水永远在流，浮漂永远在等，而生活的美好，本就藏在“拿起”与“放下”之间。

钓鱼最显众生平等。资江河堤边，总聚着形形色色的钓鱼人。有穿着讲究的退休干部，也有在位的领导，也有穿着雨靴的农民工。装备从几十元到几千元不等，可只要往那一坐，竿一抛，此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：钓者。哪怕你用几十元的竿，鱼儿上钩时，朝周边喊一声“兄弟，帮我抄下鱼”，他们都会乐呵呵地跑过来帮忙并凑过来问：“用的什么饵料？钓深还是钓浅？”这时你便是这条河里最靓的仔。

原来钓鱼的平等，早刻在水波里，装备分贵贱，快乐却等值；身份有高低，专注时都一样。就像那支浮漂，不管谁握着鱼竿，它只认水里的动静，和人心底的清澈。

暮色渐浓时，我收起鱼竿，将竹椅往肩上一扛，说：“回家喽，明天还来。”河面上的浮漂早已被钓友们收起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，慢慢融进暮色里。原来钓鱼人的快乐，从来不是钓多少鱼，而是在晨光里等过，在水波里悟过，在人群里笑过；原来钓鱼教给我们的，也从来不是“如何钓鱼”，而是如何在生活的河流里，做一个懂得等待、学会放下、享受当下的“钓者”。

钓罢归来，月已爬上柳梢。鱼篓或许是空的，但心里的那只“鱼”，早已活蹦乱跳——那是自然的馈赠，是生活的答案，是人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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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新湖南客户端